母亲做了饲养员,我就跟着沾光结识了一位动物朋友。或清晨或傍晚,前面是牛,后面是牛,中间是我。牛在低头吃草,我在看云卷云舒,听鸟语蛙鸣。天长日久,我与那头高大威猛的牯牛形成了默契:他渴了,只需要用眼瞟一瞟一塘清水,我就会将它牵到平缓水边,让它喝个够;它饿了,或者想吃某一处的青草,只需要伸长脖子,望一望,我就会让它吃个够。它下水游戏,身上叮上了蚂蝗,就回一回头,颤动一下蚂蝗叮咬的地方,我立马就帮它将蚂蝗扯下来,将吸血鬼处以极刑。它身上有许多寄生虫,它的耳朵边上是寄生虫虱子集中的地方。虱子多了,不舒服,它就扇动耳轮,像是在说:朋友,快来帮个忙,帮我捉捉好吗?我呢,朋友有要求,我总是乐意效劳的。
牯牛长得高大威猛,干起活来虎虎生风,牛劲十足,为生产队立下了汗马功劳。因此胃口特好,也不挑食,旱草、水草、荷叶甚至连萧艾也吃。因为家乡是水乡,荒山、河滩少,夏季放牛主要在田塍上。这就有了某种危险。牯牛食欲好,总是觊觎着田里绿油油的稻秧或莹黄黄的稻穗。我要防它偷吃。牯牛貌似忠厚老实,内怀奸诈,常一边低头吃草,一边却在瞟着我。一旦发现我心随鸟儿、蝶儿飞跑了,但伸出镰刀一样的舌头,嘶的一声割去许多稻子。我回过神来,一看,牛儿还在低头吃草,可稻穗却被吃了十多株。我扬起棍子,却没有落下,看似高大威猛的牯牛这时就像一个做错事的孩子,低着头,嘴巴快要触地了,停止了咀嚼。我心中一阵酸楚,草儿太少了,牯牛劳动最大,实在吃不饱啊!我因为吃不饱,偷吃了一点咸菜、瓜果后,母亲不也是不忍心责罚我吗?我无力地垂下棍子,只是不再分心,用心地放牧罢了。
牯牛一定懂得我的难处,起码这一天不再偷吃稻子了。
牯牛也真乖,它尽量以自己优异的表现,让我省力省心。在山坡、河滩上放牧时,它规规矩矩地吃草,我么,可以看蝴蝶翩翩起舞,红蜻蜓倒立荷尖。当红日西沉,暮色苍茫时,它便扬起脖子,发出哞哞的鸣叫,我听出那意思是:朋友,别贪玩了,我们该回家了。我就走过去,它低下头,歪着角,将我送上牛背,迈着沉稳的步子,慢慢回去。
牯牛有时也开开玩笑,我们一起玩了一次心跳。有一次,我像往常一样要骑上牛背。心怀鬼胎的牯牛与平常一样温驯地低头、抬角将我稳稳地送上去。等我坐稳了,它才开始了蓄谋已久的恶作剧。它开始慢跑,把我颠得一颤一颤的;接着加大了幅度,四条腿像醉汉走路,左摇右摆的。我在牛背上惊慌失措,想夹紧腿,牛背太宽,来不住;想抓牛背上的毛,毛太稀,没用;想抓牛尾巴,牯牛把尾巴夹得紧紧的,抓不住。我狼狈地大声呼喊:“慢点,慢点,我要掉下来了,求你了!”
我当时肯定是丑态毕露,出尽了洋相。牯牛一定很开心 ,如果会笑,一定是一脸坏笑,不,它的坏笑只是未表露出来罢了!将我捉弄够了,一肚子坏水的牯牛又低下了头,想让我从牛角上来来。我才不领情呐,呼地从牛背上跳下来,一把拉住缰绳,使劲一拉,牛儿负痛,扬起脖子,斜着眼看我。“看什么看,该死的畜牲!”我又一使劲,完了,绳子断了,只剩牛鼻拴在牛鼻孔里。牛儿跑了,我在后面追。我快它快,我慢它慢。它要考查我的耐力耐性。它下水了。我恨不得跳下去骑在它背上,狠狠地揍它一阵,但我不敢。它充分发挥水牛的特长,像一艘战舰破浪前进,激起一阵阵水花。我捡起土块雨点般地向牛背砸去。这点惩罚等于在给它瘙痒。累死我了,我屁股坐在水渠边。牛儿看到我的狼狈相,似有歉意地把鼻子伸给我,热热地鼻息喷在我的手上,温驯地像绵羊,那表情似在说:“朋友,玩笑开过头了,对不起,给捡上吧!”傍晚,我又骑在牛背上,牛儿甩着尾巴,踱回牛栏。
其实,人和自然界万物之间都能在举手投足之间建立和谐的关系。